罪犯森林

天下奇闻 2023-03-27 11:03www.nkfx.cn天下奇闻

罪犯森林

01

夏林在夏天快结束时从纽约法拉盛搬到了核桃镇上。房子背后是一片小树林,清晨时薄雾缭绕,竟可以伪装出森林的深邃。

孩子们骑着自行车向陌生人打招呼。中年人躺在泳池边看报纸。年轻夫妇在遛狗。

只有在礼拜日的路德教堂,她才能见到许多许多的人。居民们和唱诗班一起唱歌,在信封里装上当月十分之一的收入,随后涌去一家叫星期五的餐厅吃午餐。

搬到核桃镇后的两个月,夏林的生活中唯一发生的一件大事是超级月亮加上月全食。据说自1900年以来,人类一共只见过五次这样的月亮。

那天深夜,附近公园的草坪上站满黑黢黢的人影。在等待月亮被一点点吃掉的时候,他们和身边的陌生人聊着无关的话题刚装修的小学、新来的牧师、下周的降温、年底的选举他们始终仰着头,压低声音,似乎怕对天上的主人公不够尊重。

这些平时十点钟就上床的小镇人,对月亮付出了虔诚的耐心,等到它被吃得差不多了才纷纷回家睡觉。

一切简单极了!夏林赞叹道,口气中不乏一丝不屑和一丝自卑,谁让它看起来如此圣洁呢?这让她心底任何的惆怅都成了亵渎。

可随后的某个下午,这一圈梦幻的光晕被打破了。

当时,夏林躺在床上读一篇儿童性侵犯的报道。自从怀孕后,她格外关注和儿童有关的一切。随后,她从报道中得知一款叫性侵罪犯的app,可以查找周围所有的性侵犯。

app自动定位了夏林家的位置,标注了一个绿色气球。当她的手指一按查找,绿色气球的周围突然升起了一堆橙色气球。

夏林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被性侵犯包围了!

夏林曾以为性侵犯这类东西只属于纽约这样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属于那些充斥酒精和包臀裙的闹市区黑巷子。蟑螂不是只爱脏厨房吗?而这个小镇看起来那么整洁有秩,甚至带点儿洁癖。

当她缩小、再缩小地图后,橙色气球连成一片,像黄昏的彩云淡淡地飘在整个美国的上空。

离夏林距离最近的一个气球飘在附近的十字路口。

她记得那是一栋简陋的灰白色平层独立屋,带一个杂草丛生的后院。点开气球,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白人男子的近照戴眼镜,两撇小胡子,面目浮肿,眼睛躲在深深的眉窝里。夏林觉得他面熟,或许在路上遇见过。

名字佛尔米詹姆斯。年龄五十二岁。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二百五十斤。罪名收藏儿童色情片。

闯入夏林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可怜的佛尔米!

他们到哪儿生活,这个气球就会停在哪儿。除了离开美国和***,还有什么办法能捅破气球呢?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

你要在美国把自己弄消失太难了,除非你没有银行账号,永远使用现金,不看医生,不买酒,不报税,不坐飞机,不开车。否则你只要泄露自己的行踪,噗!气球又升起来了。

夏林的手指往上滑,她吃惊的发现在她家往东两个街区的地方,竟有九个橙色气球叠加在一起。他们中有男、有女,有黑人、白人和西班牙裔。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公寓楼。住在里面的九个人互相认识吗?他们会聚在一起吃火鸡吗?当全世界躲避他们的时候,他们会互相拥抱吗?

02

晚上散步的时候,夏林和丈夫聊起此事。

这个app简直像把他们一辈子游街示众,犯了一次错就没有尊严了吗?夏林抱怨。

我记得读过个报道,性变态是会传染病的,那些被性侵的孩子一生都被毁了,长大后可能变成同类人。知道为什么要把传染病病人隔离吗?为了防止他们伤害更多的人。她的丈夫回答。

所以那栋公寓楼实际上是一个麻风病院?夏林讽刺道,记得我们看过的那个电影吗?一个娈童犯搬回小镇和***一起住。镇上的居民想尽办法排挤这对母子。后来那个娈童犯割掉了自己那玩意。他想用这种方式让全世界对他放心。

那只是电影!现实中那些人宁可像过街老鼠一样活着,也绝不会伤害他们自己。他们只会伤害别人。替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于是,这一次散步又以冷战告终。

夏林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丈夫不能感受到和她一样的同情心?他为什么恐慌?如果没有这个app,他们不是依然无知而又幸福地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吗?

那栋公寓在夏林的脑海中却越来越神秘。夏林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搜索到的公寓照片。有时候它会加剧她的妊娠反应,她想象内部的地板高低不平,墙上挂满污迹,楼道里弥漫着呛人的大麻气味,每扇门后都藏着不可见光的秘密,像捂出臭味的袜子。但有时候它在想象中是一个探险迷宫,相似的房间,凌乱的过道,危险、庞杂,却又惺惺相惜。

第二天傍晚,夏林一个人散步,朝东边走去。路两旁是一条几乎快被废弃的铁轨。铁轨前是一栋栋式样各异的独立小屋,每一个前院都种着鲜花。

那栋罪犯公寓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居民区中间。它的体积庞大,成一个L形状,包围着一个露天停车场。夏林从这里经过好多次,但以前从没有留意过它。

此刻,公寓楼挡住了落日,只剩下一个线条僵硬的剪影,一侧镶着夕阳的金光。夏林想,如果它是地球、自己是月亮的话,楼里的居民会看到她正被阴影一点点吃掉吧?

等金光消失后,夏林才能看清楚这栋公寓楼。窗框的颜色脱落了,显得萎靡不振。她数数窗户,大约有四十户居民。许多窗子里亮着灯。夏林依次观察每一扇窗户。一个男子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黑人女人像是在准备晚餐。一个男子站在窗边打电话。四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饭,他们甚至点了蜡烛。

夏林的父母在她五岁时离异,她跟随母亲生活。在八十年代的北方小镇上,母亲觉得离婚一事让她抬不起头,她甚至不再带女儿回娘家吃饭,尽管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每天从工厂回到家就迫不及待拉上窗帘,把灯光调暗,似乎害怕外人的窥探。她拒绝任何访客,也不允许夏林带同学回家。

夏林后来发现自己迷上了别人家的灯光。她曾在一个寒冷冬夜,站在上海的大马路上,盯着对面公寓里的一户人家发呆。那是一家五口人在吃晚饭。她整整看了半小时,身上落满了雪花。

而此刻,夏林站在公车站台上,望着对面的罪犯公寓出神。她的内心竟然生出和过去一样的渴望,她想要走进一个窗口里面,成为餐桌上的一员。

03

夏林在超市里撞见了艾琳,她在核桃镇上唯一认识的朋友。

她们是在月全食的晚上相识的。当时月亮只被吃剩下一小弯,像一片剪落的指甲,不再有生命。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草坪上只剩下艾琳和夏林夫妇。艾琳披着毛衣,一手夹烟,一手拿着装烈酒的小酒瓶。尽管没有灯光,夏林还是能从隐隐绰绰的轮廓中辨出艾琳的苍老。

看样子,还得好几个小时它才会被完全吃掉。艾琳先开口,对身边的陌生夫妇说。在随后的攀谈中,夏林得知艾琳曾经攻读过法语博士学位。她在其他州的高中当法语老师,退休后才搬到核桃镇定居。

此刻,当她们一起推着购物车走出超市时,夏林突然问你知道波顿路上的那栋最大的公寓楼吗?她的语气谨慎,以便随时根据艾琳的反应调整自己的态度她可以立马表现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也可以坦白自己的好奇。

我知道。我在那里住过。艾琳漫不经心地说。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我刚来,需要一个地方落脚,只有那里还有空房间。

感觉一定很糟吧?夏林嘴上这么问,却期待不一样的回答。

刚开始一个月还好,但很快住进来越来越多奇怪的人

你指性侵犯。夏林打断她。

不止那些,艾琳一边把购物袋放入后备箱,一边说,还有妓女、毒贩、皮条客、小偷。

他们为什么住一起?夏林一问出口,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

因为他们无处可去!没有其他地方愿意出租给他们。哪个房东不先查查信用记录和前科呢?里面的地毯、楼梯、灶台都像几十年没换过了。这是恶性循环,房东不愿修葺设施,他就只能降低对房客的要求。他一旦降低了对一个人的要求,那他也别想招到其他体面的租客。租客越差劲,就越不会爱护设施。后来三天两头有人在走道上吵架,几乎每晚都可以看到警车停在外面。

夏林微微有些失望,这让她想起了纽约的一些她总是避之不及的街区。

可从窗外看,一切都很温馨。她说道。

你以为呢?你会看到一群性变态狂欢?像怪胎马戏团?艾琳关上汽车后备箱,说,我保证你会失望。我曾经到过佛罗里达的奇迹村。那里住了一百多个性侵犯,占了居民的一半。但如果没人告诉你,你会觉得它只是一个非常无聊的住宅区,不过女人少一些罢了。

那个州真宽容。

艾琳对此嗤之以鼻可这下轮到那些性侵犯不宽容了,他们还觉得自己是弱势群体呢。他们排斥有吸毒史和暴力史,以及在医学上证明了娈童癖的人。他们怕自己和孩子被另一群混蛋伤害。

她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道来,跟我上车吧。让我告诉你一个我在奇迹村认识的朋友的故事。

04

艾琳住得有些偏远。她说她当时买下它,只是为了尽快离开那个鬼地方。她把采购的食物挪进冰箱时,邀请夏林随意参观。

夏林拘束地站在房间和洗手间门口张望,一只牙刷,一双拖鞋,床头一张独照她在寻找能透露艾琳感情的蛛丝马迹。她单身吗?从未结过婚吗?她有子女吗?没听她提起过,那应该就是没有吧?

艾琳在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挪了挪像土豆袋子一样臃肿的身躯,说道我那朋友就是个注册在案的性侵犯。我们就叫她赫丽吧。赫丽年轻时很漂亮,眼睛非常蓝,参加过怀俄明州小姐选美。

夏林望了望艾琳灰色的眼睛,听她说下去。

二十六岁时,她在工作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叫安德森的小伙子。她以为他二十岁,因为他发育得很好,虽然脸蛋有些稚气,艾琳俏皮地笑了一下,说,可天知道,他那年才十六岁。

他们相爱了。每一次他吻她时,她就感觉炸弹爆炸了,烟花升上天空,国庆节到了!

他们在许多地方做爱,有时候在她家,有时候在学校。可不幸的是,那男孩是个虔诚的摩门教。他一直对这种关系有罪恶感。有一次,他忍不住向地区主教忏悔了这事。

艾琳挪近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给自己斟酒,继续说主教让他立刻切断和赫丽的关系,并把他派去另一个州传教两年。男孩离开后,断绝了所有的通讯。那是几十年前,没人使用Facebook。你只要换了地址和电话,就可以彻底消失。

赫丽一定很伤心吧?夏林问。

是的,自从安德森离开后,赫丽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爱他。她觉得生活中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没法承受永远失去他的想法。于是,她雇了一个私家侦探。

艾琳抓住每个停顿的机会痛饮一口。侦探打入摩门教内部,查到了当年外派传教的名单。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尽职的侦探,他亲自去了亚利桑那州的那个城市,住了一个月,弄到了安德森的新地址。

然后呢?赫丽去找他了?

是的,她去之前买了一把枪和一瓶麻醉剂。

夏林惊讶地捂住嘴她疯了吗?她想干什么?

去见他。

她为什么不先给他写信?

她也想过寄一个明信片什么的,但她很清楚,他不会回信。而且她怕惊扰到他,他万一再搬家,她可没钱再请一个侦探了。

夏林眉头紧皱,一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反正,这故事没什么悬念,她早就知道赫丽的人生将是一个悲剧。

在开车去亚利桑那的路上,一个叫玛丽的姑娘搭了赫丽的车。玛丽在农场长大,就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乡下女孩。她只喜欢读那种浪漫爱情小说。赫丽告诉玛丽,自己被安德森抛弃了,并且怀了他的孩子,她必须找到他。玛丽忿忿不平,愿意协助赫丽。

她们跟踪了安德森好几天。,玛丽假装成对加入摩门教有兴趣,约安德森见面聊一聊。她用麻醉剂弄晕他后,把他绑架到了郊区的小木屋。在这过程中,玛丽越来越觉察到不对劲,开始怀疑赫丽编的故事,但赫丽拒绝解释,用枪赶走了玛丽。

艾琳拿酒杯的手手微微颤抖,似乎暗示着故事将进入高潮。

赫丽要求安德森娶自己,安德森拒绝了。赫丽很不高兴。她把他绑在椅子上,打他,用最脏的字眼骂他,又用枪逼迫他和自己做爱。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她只想让自己怀孕。

这不是爱,是占有欲。夏林小声评价道。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四天后,警察在玛丽的帮助下找到他们。赫丽让安德森对着摩门教上帝发誓,他会娶她。安德森这么做了。可这只是一个谎言。赫丽被捕后,安德森立刻指控她殴打、绑架和性侵自己。

夏林看着艾琳的白发和布满斑点的脖子,突然想如果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永远像月食之夜多好。月亮在上,所有人失去了标签。黑暗中的人,是没有区别的人,都是看月亮的人。

她坐牢了吗?

没有,她在保释期间逃跑了艾琳放慢语速,似乎酒精麻痹了她的记忆。她跑到加拿大、墨西哥,躲躲藏藏,后来又回到了美国。

然后呢?

五年后,她找到了安德森的行踪。唉,他也再不年轻了呀。他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在机场做安检工作。

赫丽像毒瘾发作一样,每天去机场上等他下班。她被捕时警察在她车上发现了枪和链条。她坐了八年牢。

突然,艾琳松弛的嘴角发出一声嗤笑,道她出狱后,连奇迹村都不愿意接收她,因为暴力的罪名。她这一辈子只不过做了爱他这一件事,却被全世界抛弃了。

一阵沉默后,夏林强调道这不是爱。

为什么?艾琳咕哝道。

她只是用爱的名义掩盖整件事从头到尾的荒谬。可这没有用,这让爱都成了荒谬的。夏林说。她突然开始好奇,肚子里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

艾琳似乎已经没有能力反驳。她的酒杯空了。她的眼皮耷拉,昏昏欲睡。

现在赫丽在哪儿呢?夏林问。

前几年,她又搬去了安德森和家人居住的地方。

她依然爱他?

我猜是的。

此时,夏林已经悄悄打开了手机上的app。她垂下眼睛,看到一个橙色气球和一个绿色气球重叠在一起。

END

本小说基于1977年真实案件拷起来的摩门案(ManacledMormonC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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